海报新闻记者 田柳 赵恩 北京、无锡报道

“别说是补2分钟，就是几十秒，对我们骑手来说内心的压力都能减轻不少。”外卖骑手口中的利好，正是近期各大外卖平台推出的“红灯停表”功能。8月13日，京沪两地市场监督管理局组织平台经济协商对话会，会上通报，部分外卖平台将探索实施“红灯停表”。无锡率先宣布成为全国首个全城覆盖“红灯停表”功能的城市。

近几日，海报新闻记者采访了北京、无锡的多名外卖骑手，直击补时机制带来的变化。同时对话业内专家，追问算法困境之外，多方协同治理的出路何在。

从“抢红灯”到“等得起”：补时带来了心理减负

美团外卖骑手李新仓常年奔波在北京朝阳区望京片区。他告诉记者，前几日送单时，注意到美团内置的导航系统智能助手“团宝”弹出一则提示：“红灯停一停，正在记录等灯时长，订单结束时将延长本单配送时间。”当时李新仓并未太在意，随手截了张图，直到送完餐查看后台时才发现，剩余配送时间增加了，路上的等红灯时间被自动补充进了整体配送时长。

李新仓回忆，第一次系统补时了30秒，这几天最多的一次甚至补了2分39秒。“别说补2分钟，就是几十秒，对我们骑手来说内心的压力都能减轻不少。比如以前送餐上六楼，为了赶时间都得跑着上，现在有了补时，我可能就不用跑着上下楼了。”

李新仓告诉海报新闻记者，他能明显感受到，“红灯停表”的功能让他不仅心理压力降低，跑单的安全系数也增加了不少，不抢时间，跑得也更平稳、从容。

“红灯停表”功能出来后，李新仓及时分享在了骑手群里。最近几天，骑手群都在讨论这一功能。

海报新闻记者同步采访到海淀区的骑手小捷。虽然海淀区尚未落地该功能，但他早已从朋友处听说了。“这肯定是利好，补了时间就不至于那么赶，起码等红灯时不用心急。这个功能出来以后，骑手的交通违章肯定也会减少。”小捷期待这一功能可以尽快在海淀区落地。

无锡外卖骑手丁函（化名）告诉海报新闻记者，他和李新仓的感受相同，都认为这一功能极大地缓解了配送焦虑，为出行安全增添了一道“护身符”。

“以前等红灯心里急，现在等灯也能增加配送时间，大家闯红灯的冲动就没那么强烈了。”丁函坦言，这对保障骑手的人身安全起到了积极作用，“方向是好的，是在积极改善我们这个就业群体的环境。”

算法突围：跨越技术与规则的双重门槛

8月17日，无锡公安交管部门联合美团宣布：“红灯停表”功能在无锡全城落地，覆盖全市4253个信号灯路口。无锡也成为全国首个全城覆盖该功能的城市。

海报新闻记者从无锡公安交管部门了解到，此次“红灯停表”全市域覆盖，得益于无锡作为全国首批车路云一体化应用试点城市形成的优势——无锡约1674平方公里、约5000公里道路纳入覆盖范围，实现全市4253个信号灯车路云一体化与美团配送平台数据打通，为交管数据与配送平台对接提供了高质量底座。

“美团骑手在骑行的过程中经过信号灯路口，可以精准读取到信号灯的数据。”无锡市公安局交管支队副支队长杨浩介绍，外卖平台对红绿灯状态的精准识别，时延稳定控制在1秒以内。

然而，在实际操作中，该功能仍存在一定的使用门槛。丁函提到，“红灯停表”对导航路径的依赖度较高，骑手必须严格按照美团内置导航规划的路线行驶才能触发延时。“如果路况复杂，我们没有按导航走，或者自己熟悉路况抄了近道，系统就无法识别，自然也就享受不到补时。”

同时，丁函也发现这项功能的覆盖范围仍存在盲区，“感觉并非所有路口都通用，一些偏远地区的小路口可能识别不到，主要还是覆盖人流量、车流量大的主干道口。”他认为，这一功能后续还需进一步优化。

针对落地过程中的技术难题，国研新经济研究院创始院长、智能经济首席专家朱克力在接受海报新闻记者采访时分析，该服务需要精准匹配骑手实时轨迹、道路状态、红绿灯动态灯态。城市高楼密集带来的GPS漂移、非机动车没有固定行驶车道、各城市红绿灯配时标准不统一，都是落地过程中存在的技术难题。加之各地交管数据接口建设节奏不同，数据格式、刷新标准存在差异，同时还要严守数据安全与信息保护要求，客观上加大了全国铺开的实施难度，需要平台与各地交管持续磨合迭代。

尽管面临挑战，朱克力依然对“红灯停表”的落地给予高度评价。他认为，“红灯停表”功能的落地，离不开平台与交管部门开展政企数据共享协作。这种模式打通公共交通信号数据和平台业务系统，是平台主动对接城市治理、借助公共数据提升算法人性化水平的创新实践。一方面公共交通数据帮助平台算法更贴合真实道路场景，另一方面平台大规模的业务运行数据，也可以为城市交通管理提供参考，实现政企双向赋能，为平台参与城市精细化治理提供了可复制样本。

对于未来的发展，美团配送安全技术团队负责人也曾公开表示，“红灯停表”一方面有赖于城市交通数字化基础设施建设，与美团技术产品的对接磨合；另一方面美团接下来还会在克服城市楼宇密集区GPS漂移等技术难题上持续研发迭代，确保识别精度。

破局之外：算法非万能，协同治理是关键

在8月13日的对话会上，京沪两地市场监管部门围绕外卖骑手算法优化，组织美团、淘宝闪购、京东外卖等三家平台与骑手共商共治，同时邀请专家学者、人大代表等多方协商优化举措，进一步保护外卖骑手合法权益，推动行业从“速度竞赛”转向“质量竞争”。除了“红灯停表”外，对话会上围绕算法评估优化方面还提出了其他切实举措。

比如，在计算骑手配送时长时，对于驾驶电动自行车配送的情况，以平均时速不超过15公里/小时计算；对恶劣天气、复杂路况等加大补时力度。科学设置商家列表首页显示的配送参考送达时长，避免“分钟级竞速”。因商家出餐慢导致的超时订单，不影响骑手服务分。

“算法不再只追求‘更快’，而是更多把现实路况、配送条件和安全因素考虑进去。”近日，北京大学政府管理学院教授马亮在接受海报新闻记者采访时表示，外卖骑手的算法治理涉及平台、骑手、商家、消费者和社会公众（如交通出行人员、车辆），涉及平台之间的竞争、外卖骑手的福祉、消费者权益和社会安全等方面，所以是一个如何求得平衡的综合问题。过去平台霸权带来的问题是牺牲了其他方面而只为了追求效率并获得竞争优势，如今对平台的社会责任要求越来越强，所以算法的治理也在朝着多方共赢的方向转换。

“外卖骑手追求收入增长无可厚非，但是一方面不应被算法的理想主义过度剥削，另一方面也不应将其个人收入多寡凌驾于公共交通安全。”在马亮看来，这种算法治理既是让平台回归理性，也是要求骑手遵守规则。

当前，北京朝阳区、通州区及北京经济技术开发区部分区域已启动美团“红灯停表”路测。受邀参加这场对话会的骑手李新仓和小捷也结合实际体验提出了各自的建议。会上，小捷提出，希望顾客也能通过外卖APP看到骑手等红灯的实时状态，以缓解顾客的等待焦虑。李新仓则提出了两点改进建议：一是希望美团的智能助手“团宝”能增加语音提醒功能；二是建议优化系统界面，让导航页面更容易被调出和显示，以提升骑行中的操作便捷性。

“单依靠算法局部调整，尚不足以化解全部现实矛盾。”朱克力提到，骑手算法困境是数字用工发展过程中，市场竞争、城市交通环境、订单供需波动等多重因素交织形成的复杂问题，算法只是整个业务体系的呈现载体。算法优化是非常关键的突破口，后续还需要平台持续优化派单负荷、考核奖惩机制，配合监管引导、社会多方共同努力。平台持续打磨产品机制的同时，社会各界也要客观看待外卖行业订单波动、城市路况复杂等客观约束，多方协同循序渐进改善骑手的工作环境。